奥德赛
看完《奥德赛》,我一直在想里面反复出现的 Zeus’s Law。
诺兰把它解释得很简单:你怎么希望别人对待你,就怎么对待别人。古希腊人把这个叫宾客之谊,因为你不知道敲门的陌生人是不是神。诺兰说,文明其实就建立在这么一个很脆弱的共识上。
其实放到今天看挺讽刺的。
我们正在经历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野蛮的一轮生产。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文字、绘画、音乐、代码,被一股脑变成训练材料,然后以几乎无限的速度重新生产出来。每天都有更聪明的模型、更便宜的内容、更少的人。我们很兴奋地讨论生产力又提高了多少,却很少问一句:那些被拿来生产这一切的人,算什么。
《奥德赛》里文明的崩塌,也没有从什么惊天动地的邪恶开始。大家只是一次又一次发现,破坏规则更有效,欺骗比守约更容易赢,直到有一天,规则本身变成了傻子才遵守的东西。
不得不让我想到我国古时候的“礼”。其实和xenia 类似,是在同问一个问题:当我有能力占你便宜的时候,我为什么不这么做?
宋襄公泓水之战,坚持不趁对面还在渡水的时候进攻。奥德修斯在电影里打猎之前一定要先拨弓提示再射箭。这都是带着一股执着的气度在做事,哪怕面对敌人或者猎物时候表现的风骨。
《奥德赛》里的 Zeus’s Law,诺兰说就是他把xenia 变得更顺口的代称,也就是主人与陌生客人之间的宾客关系。陌生人来到你家,你不能因为他弱、没有身份、没有人保护,就随便伤害、驱赶、羞辱他;客人也不能反过来滥用主人的招待。它很重要的底层逻辑是:你不知道面前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。所以才有“诸神可能化身为陌生人”的想象。
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文明设计:它没有要求人类突然变得无私,而是在人面对陌生人的时候制造了一种敬畏。你今天怎么对待一个没有力量的人,有一天可能会回到自己身上。
孔子说过我们非常熟悉的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这个东西和 xenia已经非常接近了。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所见略同。
孔子把这种互相约束编成了一整套程序:怎么见人、怎么待客、怎么送礼、怎么祭祀、怎么婚丧、君臣父子之间各自有什么责任,甚至说话、走路、坐在哪里都有规则。《礼记》保存的就是这样一套社会形式、政治结构和仪式规范。
我们今天特别喜欢把“礼崩乐坏”理解成年轻人没礼貌了、社会风气不好了、大家不讲道德了。
其实太浅了。真正的礼崩乐坏,是一套共同认可的行为秩序开始失效。
就像木马计为什么恶毒,为什么奥德修斯在电影中陷入了无限的自责,认为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海上的人。因为他们踏出了更关键的一步:破坏规则的人开始获得比遵守规则的人更大的收益。
一旦社会普遍形成一种认知:“我当然知道规则是什么,只是遵守规则的人比较蠢。”
当你习惯了社会新闻中,公司解雇员工不给n+1,碰瓷、崩老头成为日常使用词语的时候,崩的不是老头了,崩的就是礼。
AI 其实也给这个问题添砖加瓦,当你的能力突然远远跑到了规则前面。人类又一次面对一个极其古老的问题:如果我可以毫无代价地拿走你的东西,我为什么还应该征求你的同意?如果我可以自认为用 ai替代你的产出,我为什么还需要你?训练数据、作者署名、AI 内容标识、创作者补偿、真假信息、机器人冒充真人,本质上都在争同一个问题:技术能力是否自动等于道德许可?
而野蛮生长最大的诱惑就是,“既然可以,为什么不?”这恰恰是礼存在的原因。
当我们普遍开始认为:原创者被拿去训练是理所当然的;真人和机器人无需区分;欺骗只要转化率高就没有问题;算法能够操纵注意力就应该尽可能操纵;公司能够裁掉某个人就无需考虑除此之外的责任;一切关系最后都只剩下“合法”和“高效”。
到那个时候,“礼”才是真的没了。
因为礼从来就不是告诉你什么事情做了会被惩罚,那是法。礼真正告诉你的是:有些事情你做得到,甚至没有人能够阻止你,但你仍然不应该做。
技术文明一直在解决:我们能够做什么。而从荷马和孔子,几千年来的人类文明其实一直在讨论另一个困难得多的问题:我们明明能够这么做,为什么最后没有这么做。
如果有一天我们彻底回答不出后一个问题,那时候再说礼崩乐坏,可能就是真的了。